
人生第一次,总值得铭记。
六十四年来,我第一次在省城过小年。
不是做客,不是暂住。是住进自己买的房子,是和儿孙围坐一桌,是单位发的那桶油、那袋面、那盒米。是暖气片上搭着的那条洗过的毛巾,干得蓬松柔软。
我有六个骄傲。不多不少,刚好六个。
第一个骄傲,是暖气。
乡下的小年,灶膛烧得再旺,后背也是凉的。你得不停添柴,不停起身。今年不同了。暖气片安静地立在墙角,温度均匀地铺满整个屋子。母亲九十二了,只穿一件薄毛衣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,睡着了。
我骄傲,省城有暖气。这个年,是暖的。
第二个骄傲,是一张饭桌。
儿子一家三口都在。小孙子筷子还拿不稳,非要夹我烙的油酥饼。饼渣掉了一桌,儿媳笑,儿子拿纸巾去擦。桌上摆的不只是菜,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——不是等你回来的团圆,是你在、我也在的团圆。
我骄傲,今年和儿孙在一起过小年。饭桌不大,笑声很满。
第三个骄傲,是一把钥匙。
这把钥匙,我揣在口袋里很多年。省城的房子,从看房、签约、办贷款,到拿钥匙、装修、散味,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。今年小年,第一次在这套房子里开火。灶火点起来那一刻,我想起三十二年前,第一次在乡下盖新房,我也是这样,站在灶台前,看了很久。
我骄傲,我终于住进自己买的房子。它不豪华,但每一扇窗都擦得很亮。
第四个骄傲,是那桶米面油。
单位发的。腊月二十八那天,工会的人送到门口,说:“阿姨,小年快乐。”我把油拎进厨房,靠在橱柜边站了一会儿。以前在乡下,过年单位也发东西,但那是发给男人的。女人只有操持的份,没有领取的份。
今年不同。我是退休职工,我自己领取。
我骄傲,这份福利沉甸甸的,拎在手里,暖在心里。
第五个骄傲,是儿子吃到了我烙的油酥饼。
他小时候最爱这一口。后来去了省城读书、工作、成家,一年回来不了几回。每次打电话,我都说,等你回来,妈给你烙饼。今年我终于可以把饼递到他手上,不用等,不用寄,不用隔着电话说“凉了就别吃了”。
他咬了一口,说,还是那个味儿。
我骄傲,在省城过小年,能让儿子吃到妈妈烙的油酥饼。这饼不是特产,是记忆。
第六个骄傲,是大唐不夜城。
乡下没有这样的灯火。万千盏灯铺成流淌的河,人走在其中,像走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。老伴拽着我的袖子,说,这得费多少电啊。我说,费就费吧,好看。
我骄傲,六十四岁了,还能看到这样的风景。而且不是电视里看的,是站在灯光下看的。
——也有遗憾。
省城禁放鞭炮。小年夜,窗外静悄悄的。没有“噼啪”作响的除夕前奏,没有硫磺味混着柴火味的乡土气息。儿子说,现在都电子鞭炮了,更安全。我说,是安全好。
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
那些年在乡下,小年是要祭灶的。灶糖黏住灶王爷的嘴,也黏住一家人的祈福。鞭炮碎屑落满院子,红通通一层,踩着软软的。那些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是刻进骨子里的“年”。
但我没有把这些遗憾说出来。
有朋友问,在省城过小年,习惯吗?
我说,习惯。很习惯。
我没有提起乡下的寂寞。那不是添堵的时候。人到了一定年纪,更明白什么叫“报喜不报忧”。况且,这不是报喜不报忧,这是真的喜多于忧。
六个骄傲,件件属实。
一个遗憾,也属实。
但我选择记住那六个骄傲。
因为生活的尊严,从来不是没有遗憾,而是遗憾面前,依然能数出一串发亮的日子。
今年小年,暖气热着,儿孙笑着,饼还烫手,灯还亮着。
六十四岁进城,不是告老还乡的反义词。
是另一种开始。
是把自己从熟悉了几十年的土壤里移出来,重新扎进另一片土。最初是松的,是悬的,但只要浇水、见光,根会自己找到方向。
小年夜,我在省城的厨房里烙油酥饼。
面粉、温水、盐、葱花、十三香。手势还是三十年前的手势,油温还是三十年前的油温。唯一的区别是,窗外的风景,从一片麦田,变成万家灯火。
灯火里,有我的这一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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